程式語言考古學(六):Delphi——曾經的 Windows 開發之王,從火紅到「消失」的 30 年

1990年代CRT螢幕上拖拉按鈕與表單元件的視覺化開發畫面

上一篇談 Pascal 的時候,我們在最後提到了一個名字——Delphi。對很多四、五、六年級的工程師來說,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工具,而是一整段青春:在 Windows 95 的年代,把按鈕「拖」到表單上、雙擊、寫幾行程式,按下 F9,一個像模像樣的視窗程式就跑起來了。

那個年代,會 Delphi 的人走路有風;書店的電腦書區,Delphi 的書可以排滿好幾層。但二十年後,很多人以為它早就「死掉」了。這一篇,我們就來完整走一遍 Delphi 從火紅到淡出、再到今天仍在默默更新的故事。

一、Delphi 是什麼?名字從哪來?

嚴格來說,Delphi 不是一個「語言」,而是一套整合開發環境(IDE)+編譯器+元件庫,它使用的語言是 Pascal 的物件導向版本 Object Pascal。不過因為兩者幾乎綁在一起,後來大家乾脆把這個語言也叫做「Delphi 語言」,連 TIOBE 排行榜都把它列為「Delphi/Object Pascal」。

「Delphi」這個名字來自古希臘的德爾斐神諭(Oracle of Delphi)。當初開發團隊的口號是:「想跟 Oracle(甲骨文資料庫)說話,就去 Delphi 吧!」——因為這套工具最主打的就是連接資料庫。這原本只是內部開發代號,行銷部門想過其他名字,但工程師們太喜歡了,最後就沿用成正式產品名稱。

1995年軟體發表會舞台上展示的新一代視覺化開發工具


二、1995 年情人節的誕生

1995 年 2 月 14 日,Borland 公司正式發表 Delphi 1.0。主導設計的,正是當年寫出 Turbo Pascal 的 安德斯・海爾斯伯格(Anders Hejlsberg)。

當時的時空背景是這樣的:

  • Windows 3.1 已經普及,Windows 95 即將上市,大家都需要寫「視窗程式」。
  • 用 C 語言直接呼叫 Windows API 寫視窗程式,光是開一個空白視窗就要上百行程式碼,非常痛苦。
  • 微軟的 Visual Basic 已經證明「拖拉元件」的開發方式很受歡迎,但 VB 是直譯執行、速度慢,而且需要附帶執行期函式庫,物件導向能力也很弱。

Delphi 一出場就同時拿下了兩邊的優點:像 VB 一樣好用,拖拉元件就能做出畫面;又像 C 一樣快,直接編譯成原生的 .exe 執行檔,不需要額外安裝執行環境。再加上 Borland 招牌的超快編譯速度,以及內建的資料庫元件,它幾乎是當時開發 Windows 資料庫應用程式的完美答案。

Delphi 的核心武器

特色 說明
RAD 快速開發 RAD(Rapid Application Development):在表單設計器上拖拉按鈕、文字框、表格,屬性在「Object Inspector」視窗直接修改,所見即所得。
VCL 元件庫 Visual Component Library,把 Windows 繁瑣的 API 包裝成一個個物件,而且原始碼公開,開發者可以自己寫元件、繼承擴充。
原生編譯 直接產生機器碼的單一 .exe 檔,複製到別台電腦就能執行,速度與 C++ 程式相當。
資料庫整合 內建 BDE(Borland Database Engine)與資料感知元件,不用寫幾行程式就能做出查詢、新增、修改的資料庫畫面。
強大的第三方生態 全世界有大量元件廠商與免費元件,報表、圖表、網路通訊,幾乎都有現成元件可以拖。

堆滿Delphi程式設計書籍的1990年代書店電腦書區


三、火紅年代(1995~2002)

從 Delphi 1 到 Delphi 7,大約是 Delphi 最風光的七年:

年份 版本 重點
1995 Delphi 1 16 位元,支援 Windows 3.1,一推出就大受好評。
1996 Delphi 2 改為 32 位元,搭上 Windows 95/NT 浪潮。
1997~1999 Delphi 3、4、5 加入 COM、多層式架構、網路元件,企業應用全面開花。
2001 Delphi 6/Kylix 推出跨平台元件庫 CLX,並發表 Linux 版的 Kylix。
2002 Delphi 7 公認最經典、最穩定的版本,很多公司用了超過十年都不肯升級。

在台灣,那幾年是 Delphi 的黃金期。中小企業的進銷存系統、醫院診所的掛號系統、工廠的生產管理、學校的成績系統,大量都是用 Delphi 加上 SQL Server、Oracle 或 InterBase 做出來的。書店裡 Delphi 的書多到一整排,李維等台灣作者的 Delphi 技術書,更是很多工程師案頭必備。

你可能用過的 Delphi 軟體

  • Skype:早期的 Windows 版用戶端就是 Delphi 寫的。
  • FL Studio:知名的音樂製作軟體,核心長年以 Delphi 開發。
  • Total Commander:資深電腦玩家愛用的雙視窗檔案管理員。
  • Inno Setup:大量免費軟體使用的安裝程式製作工具。
  • HeidiSQL:免費的 MySQL/MariaDB 圖形化管理工具。

四、程式範例

1. 經典的「按鈕點一下」

在 Delphi 裡,你只要從元件盤把一個 Button 拖到表單上,雙擊它,IDE 就會自動幫你產生事件程序的框架,你只需要填中間那一行:

procedure TForm1.Button1Click(Sender: TObject);
begin
  ShowMessage('Hello, Delphi!');
end;

就這樣,一個有視窗、有按鈕、點了會跳出對話框的 Windows 程式就完成了。在 1995 年,同樣的事情用 C 語言寫要上百行,這就是 Delphi 當年震撼業界的原因。

2. 物件導向:自訂一個類別

type
  TProduct = class
  private
    FName  : string;
    FPrice : Currency;
  public
    constructor Create(const AName: string; APrice: Currency);
    function PriceWithTax: Currency;
    property Name  : string   read FName;
    property Price : Currency read FPrice write FPrice;
  end;

constructor TProduct.Create(const AName: string; APrice: Currency);
begin
  FName  := AName;
  FPrice := APrice;
end;

function TProduct.PriceWithTax: Currency;
begin
  Result := FPrice * 1.05;   // 加 5% 營業稅
end;

這裡可以看到 Delphi 的幾個特色:類別名稱習慣以 T 開頭、私有欄位以 F 開頭;property 屬性語法讓外部像存取變數一樣讀寫資料,背後卻可以加上檢查邏輯——這個設計後來幾乎原封不動地出現在 C# 裡,因為兩者出自同一位設計者之手。Currency 是專門給金額用的定點小數型別,避免浮點數誤差,非常適合做進銷存系統。

3. 2025 年的新語法:三元運算子

Delphi 到今天仍在加新語法。2025 年推出的 Delphi 13 終於加入了用 if 關鍵字寫的條件運算式:

// Delphi 13 以前
if Score >= 60 then
  Msg := '及格'
else
  Msg := '不及格';

// Delphi 13 起
Msg := if Score >= 60 then '及格' else '不及格';

想自己動手試?Embarcadero 有提供免費的 Delphi Community Edition(有營收與使用條件限制),或者也可以用完全開源、語法高度相容的 Free Pascal + Lazarus。

一座古典神殿逐漸被現代網頁與手機程式高樓包圍的對比插圖


五、從巔峰滑落:Delphi 為什麼「消失」了?

Delphi 並不是因為不好用而沒落的。它的退場,更多是一連串商業決策與時代轉變疊加的結果。

🚪 1. 靈魂人物出走

1996 年,海爾斯伯格被微軟挖角。他到微軟後先參與 Visual J++,接著主導設計了 C# 語言與 .NET 框架的核心,2002 年正式推出。C# 的屬性、事件、元件化設計,處處都看得到 Delphi 的影子——等於是 Delphi 的設計者,親手打造了 Delphi 最強的對手。

🏢 2. 母公司迷失方向

1998 年,Borland 把公司改名為「Inprise」,想轉型做企業中介軟體,結果品牌認同大亂,2001 年又改回 Borland。之後公司重心轉向「應用程式生命週期管理(ALM)」,開發工具部門逐漸變成不被重視的孩子。

🌐 3. .NET 戰略誤判

2003 年底推出的 Delphi 8 只支援 .NET,不能寫傳統的 Win32 原生程式,老用戶大失所望;而想寫 .NET 的人,又寧可直接用微軟自家的 C# 和 Visual Studio。之後的 Delphi 2005、2006 雖然把 Win32 加回來,但品質不穩、錯誤很多,不少人乾脆死守 Delphi 7。

🐧 4. 跨平台嘗試失敗

Linux 版的 Kylix 叫好不叫座,幾年後就停止開發,讓 Delphi 錯過了伺服器端與開源社群的成長。

💰 5. 價格與授權門檻

2005 年起,微軟推出免費的 Visual Studio Express,Java、PHP、Python 更是完全免費;而 Delphi 專業版動輒數萬元台幣,學生和個人開發者很難接觸。新一代工程師沒有從 Delphi 入門,人才斷層就這樣形成了。

📱 6. 時代從桌面轉向網頁與手機

Delphi 最擅長的是 Windows 桌面程式,但 2000 年代後半,世界的重心移到了網頁,2010 年代又移到了智慧型手機。當「寫一個 Windows 程式」不再是大多數軟體專案的起點,Delphi 的主場自然就縮小了。

💸 7. 被賤賣的開發工具部門

2006 年 Borland 宣布要出售開發工具部門,卻遲遲找不到買家,只好在同年 11 月把它獨立成子公司 CodeGear。到了 2008 年 5 月,CodeGear 最後以大約 2,300 萬美元賣給資料庫工具公司 Embarcadero——業界普遍形容這是「跳樓大拍賣」價,曾經開創 IDE 時代的 Borland 開發工具,就這樣換了主人。

六、Delphi 的「主人」變遷史

年份 事件
1995Borland 推出 Delphi 1
1996首席架構師海爾斯伯格加入微軟
1998~2001Borland 改名 Inprise,又改回 Borland
2003Delphi 8 只支援 .NET,口碑重挫
2006開發工具部門獨立為 CodeGear,推出免費的 Turbo Delphi
2008Embarcadero 收購 CodeGear
2009Delphi 2009 全面支援 Unicode,中文處理不再頭痛
2011~2013XE2 支援 64 位元與 macOS(FireMonkey),XE5 起支援 Android、iOS
2015Embarcadero 被 Idera 公司收購
2018推出免費的 Community Edition
2025Delphi 13 Florence 發表
2026Delphi 13.1 發表,支援 Windows on Arm

老舊電腦與現代筆電並排,螢幕上都是相同的視窗程式介面


七、真的消失了嗎?2026 年的 Delphi

說 Delphi「消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它從大眾視野中消失了,但並沒有從產業中消失。

  • 仍在持續更新:2025 年 9 月推出的 Delphi 13 Florence,帶來 64 位元版的 IDE、新的三元運算子等語法擴充,還加入了讓應用程式整合 AI 功能的元件;2026 年 3 月的 13.1 版更新,又新增了 Windows on Arm 原生編譯。
  • 排行榜上還在前段班:在以搜尋引擎熱度計算的 TIOBE 指數中,Delphi/Object Pascal 2026 年 1 月排第 9 名,5 月仍守在第 10 名,到 8 月才被 Rust 擠到第 11 名。雖然 TIOBE 衡量的是「討論熱度」而非實際使用量,但這個成績對一個常被認為已經過時的語言來說,相當耐人尋味。
  • 龐大的既有系統:全世界仍有大量用 Delphi 開發的企業內部系統、醫療、工控、POS 與政府系統在運作,這些系統需要維護、升級,Delphi 工程師在特定市場反而很搶手。
  • 開源接棒:Free Pascal 與 Lazarus 社群持續發展,讓 Object Pascal 在 Windows、Linux、macOS 甚至樹莓派上都能免費使用。

換句話說,Delphi 走的路跟系列前面介紹的 COBOL 很像:不再是新專案的熱門選擇,卻安靜地撐著許多每天都在運作的系統。

八、視窗時代三巨頭比一比

項目 Visual Basic(傳統版) Delphi C#
推出年份 1991 1995 2002(正式版)
公司 微軟 Borland → Embarcadero 微軟
語言基礎 BASIC Object Pascal C 家族語法
執行方式 需執行期函式庫 原生機器碼單一執行檔 .NET 虛擬機(亦可原生編譯)
今日狀態 停止開發,改由 VB.NET 接續 小眾但持續更新 主流語言之一

Delphi三十年發展時間軸:從1995年誕生到2025年新版本


結語

Delphi 的故事,與其說是一個語言的興衰,不如說是一間公司的興衰。它的技術在當年領先業界好幾年,「拖拉元件+原生編譯+資料庫整合」的組合,至今仍讓許多老用戶懷念;它的設計理念則透過海爾斯伯格,延續到了 C# 與 TypeScript 裡。

它輸掉的不是技術,而是時代與策略——設計者出走、母公司分心、價格門檻、平台從桌面轉向網頁與手機。但三十年後,Delphi 依然在更新、依然有人在用,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韌性。

你當年也用 Delphi 寫過進銷存、成績系統或小遊戲嗎?還記得 Delphi 7 的開機畫面嗎?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回憶!下一篇,我們將繼續挖掘另一個經典語言,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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