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語言考古學(三):Pascal——為教學而生,卻改變了整個軟體業的語言



前兩篇我們介紹了商業界的老大哥 COBOL,以及科學計算界的元老 Fortran。這一篇要談的語言,出生比它們晚了十多年,卻是許多五、六年級生寫下第一行程式的起點——Pascal。

如果說 Fortran 是「給工程師算數學的」、COBOL 是「給公司算帳的」,那 Pascal 就是「教人怎麼好好寫程式的」。



一、誕生背景:一位教授對「亂寫程式」的反擊

1960 年代末期,程式語言界正陷入一場混亂。Fortran 與 COBOL 雖然好用,但大量使用 GOTO 讓程式像一碗義大利麵,跳來跳去難以維護;而當時學界寄予厚望的 ALGOL 68 又設計得過於龐大複雜。

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 Zürich)的教授 尼克勞斯・沃斯(Niklaus Wirth)原本參與 ALGOL 後繼版本的設計,因理念不合而另起爐灶,在 1970 年正式發表了一個新語言,並以 17 世紀法國數學家、哲學家 布萊茲・帕斯卡(Blaise Pascal) 命名——帕斯卡曾發明早期的機械計算機,用他的名字來紀念再適合不過。

沃斯的目標很明確:

  • 設計一個適合教學的語言,讓學生學會「結構化程式設計」的觀念。
  • 語言要小而精,編譯器要能有效率地實作。
  • 透過嚴格的型別檢查,在編譯時就抓出錯誤,而不是等到執行時才爆炸。

二、Pascal 的語言特色

特色 說明
結構化程式設計 以 begin ... end 區塊、if、while、for、repeat 組織流程,幾乎不需要 goto。
強型別 變數必須先宣告型別,整數和實數、字元不能隨便混用,編譯器會嚴格把關。
豐富的資料結構 支援 record(紀錄)、set(集合)、列舉型別、子範圍型別與指標,可自訂型別。
程序與函式 明確區分 procedure(無回傳值)與 function(有回傳值),支援巢狀定義與遞迴。
可讀性高 關鍵字接近英文,用 := 表示指定、= 表示比較,不容易混淆。

三、程式範例

1. 經典的 Hello World

program HelloWorld;
begin
  writeln('Hello, World!');
end.

注意最後的 end.——Pascal 程式是以一個「句點」作為結束,這是許多初學者第一個會忘記的地方。

2. 稍微完整一點:計算學生平均分數

program StudentAverage;

type
  Student = record
    Name  : string[20];
    Score : integer;
  end;

const
  N = 3;

var
  Students : array[1..N] of Student;
  i        : integer;

function Average(total, count: integer): real;
begin
  Average := total / count;
end;

var
  Sum : integer;

begin
  Students[1].Name := '小明';  Students[1].Score := 85;
  Students[2].Name := '小華';  Students[2].Score := 92;
  Students[3].Name := '小美';  Students[3].Score := 78;

  Sum := 0;
  for i := 1 to N do
  begin
    writeln(Students[i].Name, ' : ', Students[i].Score);
    Sum := Sum + Students[i].Score;
  end;

  writeln('平均分數 = ', Average(Sum, N):0:2);
end.

這段程式可以看到 Pascal 的幾個招牌風格:type 區自訂資料型別、const 區定義常數、var 區集中宣告變數、陣列索引可以從 1 開始,以及 :0:2 這種格式化輸出(小數點後兩位)。整個程式的「宣告在前、執行在後」,結構一目了然。

想自己動手試試?可以安裝免費開源的 Free Pascal 編譯器,或搭配圖形化開發環境 Lazarus,Windows、macOS、Linux 都能用。



四、從教室走向產業:Pascal 的黃金年代

📦 UCSD Pascal 與 P-code

早期 Pascal 編譯器會先把程式轉成一種虛擬機器碼「P-code」,再由各平台的直譯器執行。1970 年代後期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推出的 UCSD Pascal 把這個概念發揚光大,讓同一份程式能在不同電腦上跑——這正是二十年後 Java「一次編寫,到處執行」虛擬機概念的先驅。

⚡ Turbo Pascal:改變遊戲規則的產品

1983 年,Borland 公司推出由 安德斯・海爾斯伯格(Anders Hejlsberg) 開發的 Turbo Pascal。它把編輯器、編譯器整合在一起(最早的 IDE 之一),編譯速度快得驚人,售價又只要幾十美元,在 DOS 時代風靡全球。很多台灣讀者在學生時期看到的藍底白字畫面,就是 Turbo Pascal。

有趣的是,海爾斯伯格後來加入微軟,主導設計了 C# 與 TypeScript——Pascal 的設計精神,就這樣悄悄延續到今天最熱門的語言裡。

🍎 蘋果的早期系統

蘋果早期的 Lisa 與麥金塔電腦,大量系統程式與應用軟體是以 Pascal 撰寫,蘋果還與沃斯合作發展出物件導向版本的 Object Pascal。

🖥️ Delphi:視窗時代的快速開發利器

1995 年 Borland 推出 Delphi,以 Object Pascal 為核心,拖拉元件就能快速做出 Windows 視窗程式,在資料庫應用、企業內部系統市場大受歡迎。Skype 早期的 Windows 版本就是用 Delphi 寫的。Delphi 至今仍由 Embarcadero 公司持續維護更新。

🎓 教育界的標準語言

1980~90 年代,Pascal 是全球大學計算機概論、資料結構課程的首選語言;美國大學先修課程(AP)的電腦科學考試也曾使用 Pascal,直到 1990 年代末才改用 C++。台灣當年的資訊競賽與大學課程,也有許多人是從 Pascal 入門。

五、Pascal 的缺點與爭議

Pascal 也不是沒有批評。1981 年,C 語言名著作者之一 布萊恩・柯林漢(Brian Kernighan) 寫了一篇著名文章〈Why Pascal is Not My Favorite Programming Language〉,點出原始標準 Pascal 的問題:

  • 陣列大小是型別的一部分:長度 10 和長度 20 的陣列是不同型別,很難寫出通用的函式。
  • 字串處理困難:標準 Pascal 沒有好用的可變長度字串。
  • 缺乏模組化與獨立編譯:不適合開發大型系統。

不過這些問題後來大多被 Turbo Pascal、Delphi 等實作的擴充功能解決(例如 string 型別、unit 模組機制),只是各家擴充互不相容,也讓「標準 Pascal」逐漸被市場上的「方言」取代。



六、三代老語言比一比

項目 Fortran COBOL Pascal
誕生年代 1957 1959 1970
主要設計者 IBM 約翰・巴科斯團隊 CODASYL 委員會 尼克勞斯・沃斯
設計目的 科學與工程計算 商業資料處理 程式設計教學
語法風格 接近數學公式 接近英文句子 結構化、區塊分明
今日主要用途 超級電腦、氣象、物理模擬 銀行、保險、政府大型主機 Delphi 桌面應用、教學、舊系統維護
圖5|Pascal 家族樹


七、Pascal 留下的遺產

今天直接用 Pascal 寫新專案的人不多,但它的影響無所不在:

  • 家族語言:沃斯後來又設計了 Modula-2 與 Oberon;美國國防部採用的 Ada 也深受 Pascal 影響。
  • 語法傳承:Go 語言的變數宣告方式(變數名在前、型別在後)可以看到 Pascal 家族的影子。
  • 虛擬機概念:P-code 預告了 Java 虛擬機與 .NET 的出現。
  • 名言傳世:沃斯有本經典著作《Algorithms + Data Structures = Programs》(演算法 + 資料結構 = 程式),這句話至今仍是資訊系學生的入門心法。

沃斯本人在 1984 年獲得電腦科學界最高榮譽「圖靈獎」,並於 2024 年元旦辭世,享壽 89 歲。他另一句廣為流傳的觀察「軟體變慢的速度,比硬體變快的速度還快」,被稱為「沃斯定律」,在這個動不動就吃掉好幾 GB 記憶體的時代,讀來格外有感。

圖6|結語:從老電腦到現代


結語

Fortran 讓電腦學會算數學,COBOL 讓電腦學會做生意,而 Pascal 則是讓「人」學會如何有條理地跟電腦溝通。它或許不是今天職場上最搶手的技能,但它所強調的結構化思維、嚴謹型別與清楚的程式架構,早已內化成現代程式設計的基本功。

如果你也是從 Turbo Pascal 的藍色畫面開始寫程式的,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回憶!下一篇,我們將繼續來看另一個影響深遠的經典語言,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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